无极5注册,墙外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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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蛰
 
今年南方冬天意外的漫长。凌晨书生被一声雷惊醒,起身看窗外,雨水淅沥沥从屋檐滴下来。
 
“惊蛰了”,从客厅传来母亲的声音,他打开门,母亲的脸在烛光下依然安静从容。
 
“母亲怎么也起身了,下雨天,天也未亮,小心受了风寒。”他走过去扶母亲入房歇息。
 
母亲拍拍书生的手,笑道:“今日是你的生辰呢。”十八年前,惊蛰那日出生,母亲给他取名单字蛰。“你要时刻记得为母予你‘蛰’字为名的用心。”
 
蛰虫冬日潜伏,春雷一响便苏醒过来。“十年寒窗为蛰虫冬伏,一朝中榜即是春雷响动。”有时彻夜读书累的睡着,他都能在梦里听见母亲这句话。像是命令一般,一执行就是十年。他不敢松懈,也不能松懈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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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
 
四月雨浓,荒草长满孤坟。书生陪着母亲在父母坟前坐了半天,饮下几杯清酒,未见母亲哭泣。她大概是习惯了,毕竟父亲已经走了十八年。书生更没有太多情绪,素未谋面的父亲只是个概念上的存在。他也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,只想着,如果父亲还在,自己和母亲或许能过的轻松些。
 
“花梢缺处,画楼人立”。春风拂面,除去扫墓的些许伤感,这是春天最好的时节。草长莺飞,孩童嬉闹,虽然下着雨,天地间之间都是一派新鲜模样。书生祭奠完父亲,沿着河畔一路赏柳。
 
日落时分,书生匆匆往家赶。
 
“庭院深深深几许,杨柳堆烟,帘幕无重数”。经过一处庭院,书生听到有女子在弹古琴哼唱。
 
小雨淅沥,歌声凄凄。
 
这是小镇上富人的庭院,书生小时候从来不敢在这样的庭院前停留,因为那是遥不可及的位置,高大的院墙似乎把世界隔成两部分,他永远也跨不过。令他意外的是,生活在这样的大院里,那个抚琴的女子也会有忧愁么?“庭院深深”,莫不是想进去的进不去,想出来却也出不来?书生苦笑,既是如此,十年寒窗又是为何而战?
 
大院里的吟唱声让书生百感交集,他一边好奇这是个怎么样的女子,一边又思考自己的人生轨迹应该如何继续。不觉中,他听的痴了过去,就这样坐在柳树下,忘了天已暮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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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至
 
天气愈发热了起来,这个季节,除了肆意疯长的花草树木,人心里的复杂情绪也随之膨胀。
 
书生仍旧花大量时间熟读诗书。傍晚便借出去散心的理由去大院柳树下听那位女子抚琴。琴声时而婉转全是愁绪,时而轻快像是满心都是欢喜,书生的情绪被牵动,仿佛她的琴声能完全左右他的内心。是否受了委屈才弹出这样哀伤曲子,又是否得了什么好物才这么欢愉?他总在臆想,在猜测。听到情动处,他甚至想要爬上院墙或者敲开大门,去看看那是怎样的姑娘。
 
踱步,踌躇,举起想要敲门的手,最终都还是放弃。
 
“还是明日再来吧,若明日你还在抚琴,我一定要见你。”
 
明日何其多呢?每次黯然放弃时,书生都苦笑。到底还是怯懦。望一眼书桌上的笔墨纸砚,提笔写的相思都不敢拿出来多看。那样细微的心思,像是禁区,那一堵墙隔开的不只是两个人,还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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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暑
 
七月七,小暑,乞巧节。天气炎热,街上散发夏日独特的味道。蝉鸣阵阵,书生的心思越发浮躁。乞巧节很是热闹,夜里,女孩子们聚在一起过节,乞巧的俗事,变成深闺大院女子难得的乐趣。
 
完成一天的学习,书生揉揉眼,习惯性走到大院柳树下。今日没有抚琴声,但院里女孩子嬉笑的声音穿墙而过。书生踢脚就要往回走,只听远门一声响,一群女孩子走出来,想是乞巧完毕,各自打道回府。
 
最后一个走出的女子,乌青长发,穿一身青色纱裙。她嘴角含笑与一众女子告别。是那抚琴的女子吧,书生躲在柳树后面,心跳如鼓。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。温柔似水,大家闺秀的样子她都有。但眼睛顾盼之间灵气显见,倒是和琴声中透出的个性并不相符。
 
众人都散了去,抚琴女子转身回屋,书生隐隐听见一声叹息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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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露
 
“母亲,孩儿即将去赶考。这些日子,我把家中柴米油盐都备好了。”
 
“这些杂事你不需管的,母亲可以照顾自己。你尽管用心看书。”
 
书生默默叹了口气。母亲将他带他已是不易,自己去赶考的日子越来越近,母亲都无人照顾。
 
也罢,若自己辜负母亲才是真正的不孝吧。
 
“近些日子咱们这有大喜事要办咧。”路过的大婶们交头接耳。喜事?书生并不感兴趣。儿时在房里读书,听到街上做喜事的嬉笑声,小孩子好热闹便丢下书去凑,母亲知晓后硬是用藤条在他手上打出血印子。
 
管它红白喜事,都和他无关,唯一有关的是他手中绝不能放下的诗书笔墨。
 
今日是白露,夏日的炎热终于有所缓解。照例去了柳树下,大院外的柳树叶子开始掉,他发现树根的土有翻新的痕迹。此时没有多想,或许是孩童挖蚯蚓拿着钓鱼的。
 
等了许久,这次他没有如愿听到琴声。
 
罢了,改日再来。
 
行囊背好,离家的那天正在下雨。油纸伞撑起,船夫吆喝起来。
 
等我回来。书生默念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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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乡
 
归乡那刻,仿佛过了几世。衣锦还乡的他,迫不及待去掉大院柳树下。
 
“你是那个书生?”背后传来女孩子的声音。“你消失好久了。我家小姐都不在这里了。”
 
书生一时迷惑。
 
“她出嫁了。”
 
如同五雷轰顶,那一刻,他的世界天旋地转,什么也听不见,之有那句话在耳边不断重复。
 
“那个柳树底下有小姐留给你的信物,刨开土即可拿出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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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中人
 
“小姐,那个书生又在院外听您弹琴了。这是小丫头第三次和她说墙外的书生。清明那日,小雨绵绵,她闷在家里甚感无趣。大门出不得,只能抚琴而歌。丫头外出回来,见一布衫书生呆呆立在院外柳树下。本觉得是巧遇,不成想后来的几天,只要主子抚琴,这个书生都会来听。
 
丫头觉得有意思,当成笑话说给她听。“小姐,那个书呆子怕是被你迷着了。老站在那一动不动,有时还听得唉声叹气,有时又面露痴笑。连我在暗处观察他都未察觉。”
 
“今日下雨,他也在院外吗?”她朱唇微启,一曲完毕,微笑着问丫鬟。
 
“那个穷书生吗?在的,真是个大傻子,也不知带个伞。”
 
她听完心中微惊,心中悲喜各半。悲的是深墙大院让她不能出去瞧他,喜的是终有人能听懂她的琴音。
 
这样也好,我每日抚琴,他每日来听,也是满足的。
 
白露那天,父亲带媒人来家里,她即将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。
 
“小姐,你怎么哭了?”
 
“帮我做一件事,你把这古琴埋到院外那棵柳树下面。若他能来敲门,这辈子也值了。若他没有,记得叫他找到这把琴。”丫鬟愣了半晌随即哭起来,“小姐,你真的要嫁给素未谋面的人吗?我看那书生也算痴心,只可惜....只可惜门第有别,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......”
 
书生离乡那天,下了雨。她站在院中,院外已经没有了那个每日守候的人。虽不相识,但他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,想要自由,又无法自由触碰。
 
“小姐,书生没有再来了。您的婚礼将至,嫁衣做好了。”
 
大红的嫁衣穿上身,凤冠霞帔下是一张哭花的脸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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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中雪
 
翻新的土堆已旧,堆满落叶。一把古琴躺在土里。书生抱起琴,失了魂般坐在地上。
 
“母亲,如今我中榜,却也活的并不自在。”他跪在母亲面前,从未在母亲跟前流过泪,这是第一次。
 
“十年寒窗为蛰虫冬伏,一朝中榜即是春雷响动。”母亲永远不知道的是,中榜春雷虽响动,但他那颗心早已如蛰虫般开始了冬眠。
 
“庭院深深深几许,杨柳堆烟,帘幕无重数”,从此以后,再无人站在柳树下,只为等一人弹一曲古琴音。